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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书会

约 8 分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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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还在长篇大论,他已经说了二十遍“存在主义”了,他还在说。就好像多说几遍能让糕爱上他一样,他能不能不要再说了。

我听得难受,我不知道我来参加这个读书会是为了什么,但我知道绝对不是为了听一个相貌丑陋、声音难听的三十岁男人来给我讲“存在主义”。

我不耐烦地抖起了腿,过了一会儿,手也跟着抖了起来。

糕突然问我:“你还好吗?”

糕一作声,水就停了,水停了一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我还好啊。”

“我是问茶。我看到茶在发抖。”

“哦,对不起。我这个是老毛病了,时不时就这样。我不是故意的。你们继续聊,不用管我。”

“我们中场休息十分钟,你休息休息。”糕说。

看来糕也听不下去了。

我走到隔音室外,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了。

糕坐到了我的旁边,问我好些没有。我说好些了,至少我不抖了。

水跟了过来,向我问道:“请问你怎么看待萨特和加缪?”

我正要发抖,糕按住了我的手。

“加缪长得帅一些。”我说。

“哦,这确实。”水说,“但我想问的是,你怎么看待他们对待存在主义的不同见解。”

狗日的,他又说了一遍“存在主义”,第二十一遍了,我的手又抖了起来,我好烦。

“我支持加缪的看法。”我说。

“为什么呢?”

“因为他长得帅一些。”

“可是要知道,加缪对存在主义的看法是一种被动的看法,注意哦,我是说他被动,并不是说他悲观。他认为存在主义意味着世界是荒诞的,是没有意义的,就像西西弗斯推那块石头一样,但是他说坚持活着,直面荒诞,就是一种反抗,就是伟大的,也是幸福的。可是他是被动的哦,他不相信我们可以改造世界,消灭荒诞。萨特则不一样,他认为人类有能力也应该主动创造意义,人类可以通过自己的行为和选择来为世界赋予意义,其实这是一种很积极的看法,相比之下,加缪的看法则更加消极,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不喜欢加缪,认为他悲观,但其实他们也没有理解加缪,加缪并不是悲观,他仍然强调了活着,强调了反抗。当然,萨特对存在主义的理解确实更积极,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更喜欢萨特。”

他能不能安静啊,糕按着我的手,但已经有些按不住了,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。

“我知道你说的这些,但是我仍然支持加缪。”

“为什么呢?”

“因为他长得帅一些。”

“就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其实呢,现在确实,很多人也都支持加缪,一部分原因,就像你说的,因为他长得帅,所以很多人拿他做头像,但是其实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的。这种原因很可能来自于一种对现实的绝望,但他们其实是搞错了,他们把虚无主义错当成了存在主义。虚无主义和存在主义其实是两个东西,但是加缪的存在主义经常被人误解成为虚无主义,但其实是两个东西。这是一个很常见的误解,因为很多人其实没有真正理解加缪的存在主义。就像局外人里的莫尔索……”

“你还好吗?”

糕再次开口了。

糕一开口,水就停下了。

“要不我送你去医院吧?”

“不用,不用,我没事的。”我气喘吁吁地说,腿和手已经抖成了帕金森。

“以前去医院看过,医生说这种时候只要让周围安静就行,我去厕所里待一会儿,你们聊,你们聊。”

说罢我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,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着厕所走去。一路上又听到背后传来了几声“存在主义”。糕说休息时间结束了,读书会继续,他们又走进了隔音室。

我走到厕所,打开手机,给糕发消息:“现在谁在发言?”

“水。”

我坐在厕所的地板上,我昨夜的酒还未完全醒,我的耳边好像还在不断地响起“存在主义”,我不自觉地坐着坐着就躺下了。便坑就在我的脸旁,我看得见坑壁上淡黄色的印记,它其实不臭,而且它很安静。整个厕所都很安静。人们嫌弃厕所,但是厕所很安静,它安静地让我躺在它的身上,它不会问我问题,也不会和我讲存在主义。

我躺着躺着,精神进入了游离状态,介于梦与醒之间,回过神来,我感觉精力充沛。我站了起来,整理整理了我的休闲西装,大步流星地走回了隔音室。

“茶回来啦。”糕说。

糕一开口,水又停了,我点点头,说我回来了。

“你好些了吗?”糕问。

“好多了。”我说。

我走回到座位上,水还没来得及开口,我大手往桌子上一放,说道:“存在主义是错的。”

“为……”水问。

我没等他问完,说道:“因为我们根本就不存在。”

“我不存在,你不存在,糕不存在,奶不存在,盐不存在,酒也不存在,我们都不存在。”

“谁要是以为自己存在,谁肯定是搞错了。你存在吗?水,你觉得你自己存在吗?”

“嗯……这个问题……这已经进入了虚……”

“虚什么虚,我就问你,你存在吗?你以何种形式存在?这个宇宙,有你,没你,有什么分别?这个地球,有你,没你,又有什么分别?你以何种方式存在?”

“茶!”糕提醒了我一句。

“我不是针对你啊,我也是一样的,我存在吗?我就是今天在这里,把你从这层楼扔下去又怎样,也不过是扔了一个不存在的人,完事我被判个死刑又怎样,也不过是死了一个不存在的人,你我活着或死了,有任何分别吗?”

“茶!”糕再次提醒了我一句,这次非常严肃,我闭嘴了,背往后一靠。

奶说话了:“对地球也许没有区别,但是对我们身边的人,是有区别的。如果我死了,我的父母会伤心难过,我的朋友会伤心难过,读书会也会少一个人,你死了也是,我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彼此连接在一起,任何一个人消失了,周围的人都是能感知到的,我们就是依靠着彼此的感知而存在。也许我们是小人物,我们的存在确实不会对地球,对宇宙有任何影响,就像一张巨网上坏掉某个节点,甚至坏掉某一片节点,也不会怎么样。但是在我们的生命,这个局部的小世界里,我们的朋友的存在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切,我们的存在对于我们的朋友来说就是一切,我不太会说话,但我就是觉得,茶说的不对,我要反驳他!我们也许渺小,但绝非不存在。”

掌声响了起来,糕鼓掌,水鼓掌,盐和酒也在鼓掌。

“奶说的,就是我想说的。”盐说。

“我也是。”酒和糕说。

“我也是,而且我还有一些想要补充的。”水说。

然后水又说了十几遍“存在主义”。

“今天就到这里,我们下周再见哦。”糕说。

散会了,走出隔音室,我同糕小声聊了些好笑的私事。然后同她道别了。

出了门,我看到水一个人朝着地铁站走去。我叫住他,问他住在哪,他说了个地铁站名,和我要去的酒吧正好顺路,我说我送他一把,

水在车上非常安静,我问他怎么不讲存在主义了。他腼腆地笑了笑,说读书会已经结束了。我问他晚上有事情没,他说打算加会儿班,把周一要准备好的材料给先做了。

“来跟我去喝酒吧。”

“我喝不了酒。”

“戒了?”

“从来没喝过。”

“你他妈忽悠谁呢?”

水低下头,笑了笑,说:“真的。”

“那你上哪里找姑娘哦?”我问。

“不找姑娘。”水说。

“你有对象啊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刚分不久?”

“分了五年了。”

“那你不找姑娘?”

“找不到。”水说。

我笑了笑:“怎么会找不到呢?”

“你觉得糕怎么样哦?”

“很漂亮。”水说。

“说实话,长相只能叫中等。”

“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。”水说。

“喔唷,你喜欢她吗?”

“这哪好意思说。”水突然脸红了,“不该让感情渗透进读书会,这样不太好。”

我听得好笑。

“有啥不好意思的哦,喜欢就喜欢,不喜欢就不喜欢呗。”

“可能有点喜欢吧。”水脸红着说。

“哦,那就是喜欢。”

水的脸红透了。

“喜欢小糕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笑了出来,“小糕啊,小糕这个人很有意思。”

“到了。”我同水说。

“哦。”水按掉安全带,按开了门,身子往前一躬,下了车,一身粗糙的衣服摩擦出沙沙的响声。

我觉得他的样子很好玩,拿出手机,从副驾的窗口瞄准他的背影,拍了一张,想着哪天发给糕看看。

这时他突然转过头来,我赶紧放下手机,他冲我跑来,叫着“等一下,等一下,茶哥,等一下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还好你还没走。”他气喘吁吁地说,“我的kindle掉了。”

我看向副驾的座椅上,有一片长方形的黑色的东西,在深色的座椅上确实很不显眼,我拿起来。

“是这个吗?”

“是的,是的。”

我递过去,他双手接过,仔细翻看确认,心有余悸地喘着气,一边喘气一边和我说了两声“谢谢”。

“这么慌张啊,多少钱哦?”

“几百块钱。主要是没这东西,我睡不着觉。”

“催眠用的啊?”

“是看书用的,看着看着,就能睡着觉了。”水说。

“这么厉害,那下回我也买一个!”

然后我同他再次道别,摇上车窗,一脚油门开去了酒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