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奇的地方

小的时候，总是感觉世界还没有被规律彻底支配，总会有些神奇的地方：沿着某个小巷里的小巷一直走到尽头，打开一扇门，也许会误入另一个世界，人是飘着的，空气会发光；独自在夜晚前往没有人的森林，也许能见到精灵或鬼，被吃掉，或是建立一段跨物种的友谊；把一堆形状奇特的符号按照特定的顺序排列组合，也许就能改变某人的命运。年龄稍有增长，就知道，这些都是不存在的，整个世界像奴隶遵守主人的命令一样遵守着客观规律（事实上，比奴隶更忠诚）。太阳就不会说：“我今天突然闪一下给你们瞧瞧。”月亮也不会突然换个颜色给人看看。门就是一块板子，你打开关上或是把它拆掉，周遭的世界依旧如常。能量是守恒的，一个粒子不会突然觉得：“太无聊了，老子不活了。”然后没有任何动静地从宇宙里消失。你意识到，所有被规律支配的存在，都是死的，而这个世界是那么死。于是你开始寻找，不被规律支配的存在，你将目光投向了一双双和你一样的眼睛，你开始期待，那些闪烁的眼睛背后藏着无穷的宇宙，别样的色彩。于是你同那些眼睛交流，看着它们闪烁、跳跃、哭泣，你再次看到了一个没有被规律彻底支配的世界，它们是那么不一样啊，它们所思所想，是那么自由啊。一双眼睛告诉你，物理定律并没有解释所有的事情，漏洞一定还是存在的，真理的尽头在理性之外，你再次感到活着，你说：“可不是吗？难道我们自己——意识本身，不就在科学的解释之外吗？”你们讨论起意识的困难问题，你们对那些说着“自由意志只是幻觉”“物质决定一切”的人嗤之以鼻，你对那些只是规律地跳动却不闪烁的眼睛嗤之以鼻，你们聊着聊着，真的飘了起来，好像乘着一束光，在一瞬间飞到了世界的尽头，飞到了规律失效的无主之地，在那里，你看着事物可以凭空地出现，又消失，你开心坏了，凭空抓起一缕你的过去，又将它抛向虚无，你们互相激动地大叫着：“再也没有什么能约束我们了！再也没有什么能约束我们了！”直到狂风大作，不讲任何道理地将你们吹散，而你落在一片荒原，你看到世界颠倒了，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断地发生，事物诡异地变换它们的形状，难以名状之物在你的身边低语，你害怕极了，你声嘶力竭地呼喊起规律，你鼓起最大的勇气，对着那些难以名状之物、那些不断变换形状的事物大喊：“即使你们，也一定是被规律所支配的！”然后你走到人多的地方，直到你的眼睛同他们一起规律地跳动起来，你再一次发现，规律赢了，而你感到庆幸，因为变形的世界和事物消失了，就像影子消失在光里。你呼出一口气，气息里还含着尚未散去的恐惧，你心有余悸。你欣赏起太阳，欣赏它的永恒——会突然闪一下的太阳没有资格做太阳！会突然消失的物质没有资格成为物质！你也欣赏起月亮，欣赏起山，欣赏起江河，欣赏起天气、植物，欣赏起周期，欣赏起光，欣赏起一切按照规律运行的事物，你庆幸宇宙是讲规矩的，你虔诚地向规律祈祷，向守恒律祈祷，向对称性祈祷，直到，你感到自己在慢慢死去。你这才想起，我原来不是永恒的啊！你看着太阳，感到难过，你不想和它说再见，你当然害怕它在你活着的时候消失，但你更绝望的是，它将在你死后继续照耀。你开始喝酒，喝酒的人总爱讲故事，你听了那么多故事，他们总说那是关于爱情和痛苦的故事，但你听到的却是关于约束与自由的故事，约束与自由，为什么都通向死亡？当你喝醉的时候，你又幻想起某个神奇的地方，会不会穿过一个小巷里的小巷，推开一扇锁着的门，你能够脱离你的身体，去往一个飘着的地方，你想着，想着，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熟悉的声音，但你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了，他说：“走，我带你去一个神奇的地方。”他叫了你一句“X哥”，好像叫错了，但你也没在意，你自己也记不清了，你说：“走，我们去你说的那个，神奇的地方。”他说：“走，我们现在就去，我说的那个，神奇的地方。”于是你们颤颤巍巍地在光影和声音里穿梭，撞到了一个女人，你的同伴向她道歉，她说没事。你不屑一顾，你现在只想跟着他去那个神奇的地方。你们穿过一个小巷里的小巷，你问起同伴：“你说的那个神奇的地方，有多神奇？”你的同伴嘿嘿一笑，说：“你去了就知道。”于是你继续跟着他走，他看起来不太清醒，当然你也，你怀疑他是不是带错路了，因为，小时候，你的确走过几个小巷里的小巷，你知道这种地方一直走下去，要么是垃圾场，要么是工地，你也在这些地方呆过，你知道垃圾确实很臭，垃圾袋里会钻出蛆，但绝不会钻出妖怪或精灵；你知道工地里最神奇的事情莫过于一对男女在野外露出，或是一具尸体被埋在混凝土里，而你的同伴只是不断地说着：“跟我来，跟我来。”于是你也就不断地跟着他走。最后你们走到一个铁门前，他刷了门禁卡，独自走了进去，你没有跟进去，因为你想起来了，这是他家，他只是想骗你送他回家，他不想一个人回家，因为从酒吧到他的家要穿过好几个小巷，他不想一个人穿过那些小巷，所以他骗你送他回家，他朝你说了一声谢谢，然后一个人上了楼，而你站在他家楼下，身处一个陌生的小区，感觉有警惕的眼睛在看着你。回家还要好远的路，你想，抬头看了下月亮，它冲你闪了一下，摇身一变，成了粉红色的，好像是要挑逗你向上飘去，你想拍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了相机，那是你两年前买的，你曾用它拍过一些美丽的东西，你按下快门，却发现它就在你手上变成了一坨揉皱的卫生纸。